可村里没一个人去管。大家觉得,既然花了钱,那这女人这十个月的使用权就是张癞子的。只要不把肚子里的娃抽流产,怎么折腾都行。
第二年开春,吴小莲给张癞子生了个女儿。
在苦头村,生了女儿是没用的。张癞子一看是个丫头片子,气得当场把刚生下来的娃扔在了地上。要不是接生婆刘奶奶手快接住,那娃当场就得没命。
最后,那女娃被两千块钱卖给了外省的贩子。吴小莲连抱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疯了一样想去抢孩子,被张癞子几个兄弟死死按在地上。她的脸贴在冰凉的泥地上,嘴里吃满了土,眼睁睁看着那个连襁褓都没有的小猫一样的红肉团子,被装进一个蛇皮袋里带走了。
那一次,吴小莲在村口足足坐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就盯着那条出山的路。第四天,她拍拍身上的土,又回到了她大凉山的老家。
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忘了,周老三家还没生出儿子呢。
周老三是村里的恶霸。他承包了村里的采石场,手里有几个臭钱,在村里走路都是横着的。但他婆娘德珍是个“石女”,结婚十几年,蛋都没下过一个。
周老三觉得在村里抬不起头,听说吴小莲在别家能生,便托了接生婆刘奶奶,花了整整一万块钱,把吴小莲第三次招进了苦头村。
这也是吴小莲的第四胎。
这一次,吴小莲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有些疯癫了。她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手里死死抱着一团破布,嘴里哼着一种古怪的调子。那是她们大凉山那边的山歌,听起来黏黏糊糊的,像是一首给死人唱的催眠曲。
周老三不把她当人。他把吴小莲关在堂屋后面的黑屋子里,门上加了大铁锁。
“老子花了一万块!这是大价钱!”周老三在村头小卖部喝酒的时候,吐着烟圈嚷嚷,“德珍天天盯着她,少一两肉老子都要抽死她。这次必须得是个带把的,要是敢生个丫头,老子把她皮剥了!”
德珍更狠。因为自己生不出,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吴小莲身上。
我好几次借着送柴火的机会,瞅见德珍把馊了的饭菜倒在地上,像喂狗一样让吴小莲趴着吃。
“吃!多吃点!长肉!把我儿子的养分长足了!”德珍戳着吴小莲的脑门,涂着劣质指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吴小莲的眼睛里。
吴小莲不反抗。她只是用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德珍,然后一边吃着沾了泥的馊饭,一边嘿嘿地笑。那笑声,听得我浑身鸡皮疙瘩。
日子一天天过去,吴小莲的肚子像个吹足了气的气球,大得吓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营养不好,她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那肚子,青筋暴起,皮薄得几乎能看见里面婴儿的手脚在动。
今年五月初的大暴雨那天,吴小莲要生了。
那天的雨大得像天漏了个窟窿。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山骨头都在晃。
我住在周老三家隔壁,听得清清楚楚。周老三家院子里灯火通明,接生婆刘奶奶急匆匆地提着她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锈迹斑斑的铁剪刀进了黑屋子。
很快,里面传来了吴小莲凄厉的惨叫声。
那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宰杀的母猪,尖锐、绝望,穿透了重重雨幕。
“使劲!你他妈没吃饭啊!使劲!”德珍在里面尖叫。
“看见头了!看见头了!”刘奶奶的声音响起来。
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那哭声很脆,一听就是个壮实的孩子。
“哈哈哈哈!是个带把的!老子有后了!”周老三在堂屋里疯狂地大笑,紧接着就是一阵翻箱倒柜拿鞭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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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紧接着,黑屋子里传来了吴小莲不一样的哭喊声。
那不是生孩子的痛呼,那是哀求。
“给我看看……周老板,德珍姐,求求你们……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不带走,我就看看他全不全乎……”
吴小莲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那么单薄。
“滚一边去!”周老三的声音粗暴地响起来,“一万块钱已经给你哥了!这娃跟你没半毛钱关系!按规矩,一秒钟都不能看,看了孩子不认家!”
“求求你们……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前三个我都没看着……这个让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啊!”
我听见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吴小莲从床上爬下来,跪在地上磕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给脸不要脸的婊子!”德珍骂道,“什么你身上的肉?这是老娘花钱买的!你就是个借肚子的漏斗,怀了老子家的种,那是你的福气!再闹,老子一分钱尾款都不给你家寄!”
“刘老四,搭把手,把这疯婆子扔出去!”周老三在院子里喊。
我一哆嗦。他是在喊我。
我没动,死死缩在被子里。
后来,是周老三和他两个兄弟,像死狗一样把光着身子的吴小莲从黑屋子里拖了出来。
那天晚上的雨太大了。我大着胆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吴小莲全身都是血,刚生完孩子的下身还在往外涌着暗红色的液体,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粉红色。
周老三把她扔在院子外面的大马路上,把她的衣服和那个破包袱砸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