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隔壁那间空屋里传出来的刷墙声,整整响了一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我用厚棉被死死捂住脑袋,可那“刷——刷——”的声音就像是直接顺着我的耳膜,往我脑子里面钻。那声音太有规律了,每一下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伴随着黏糊糊的液体在墙面上被推开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刚蒙蒙亮,我就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来。由于一宿没睡,我踩在地上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险些一头栽倒。
我拉开大门,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还没散开的霜雾,吸进肺里凉得扎骨头。我下意识地往隔壁何丽家看了一眼,绿色的新铁门关得死死的,上面的挂锁在寒风里微微晃荡。门边的墙壁上,前几天厂里小青工刚刷上去的白灰完好无损,白得甚至有些晃眼。
没有红漆,没有划痕,什么都没有。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甚至大着胆子走过去,用手在墙皮上摸了一把。干燥的白灰蹭了我一手,没有半点油漆的黏腻感。
难道真是我这几天疑神疑鬼,产生幻听了?
“老陈,起得够早的啊。”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吓得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我猛地一回头,发现是二楼的马翠花。她手里提着个塑料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刚买的死面馒头,正斜着眼瞅着我。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几天不见,马翠花的脸色看起来特别难看。她那张原本虚胖、红润的脸,此刻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眼袋耷拉着,眼白里全是血丝。
“啊……是,嫂子,早。”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手上的白灰往裤腿上蹭了蹭。
马翠花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何丽家门前瞅了瞅,然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我说:“老陈,你昨晚听见啥动静没有?”
我心里一沉,看着她:“啥动静?”
马翠花抽了抽鼻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往地上啐了一口:“妈的,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大半夜的在楼道里折腾。我昨晚总闻着一股子红漆味,冲得我一宿没睡安稳,直犯恶心。你闻着没有?”
听见“红漆味”这三个字,我浑身连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死死盯着马翠花,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也有些发干,而且她每说几个字,就要用力地砸吧一下嘴,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好像嘴里含着什么黏糊糊、弄不干净的东西。
“我……我昨晚睡得死,没注意。”我扯了个谎,不敢跟她多说,转身就往楼下走。
“呸,年纪轻轻的,耳朵就背了。”马翠花在身后嘟囔了一句,跟着我一起往下走。
走到二楼王建军家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王建军家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可奇怪的是,他家门前的地面上,全是一片片白色的碎屑。我蹲下一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些全是被铲下来的白灰墙皮。
墙上已经被刮得不成样子,露出了里面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砖头。那红砖在阴暗的楼道里,活像是一块块被人剥了皮、露在外面的烂肉。而在这片斑驳的砖墙中央,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用指甲或者尖锐东西抠出来的印子。
字迹很深,已经抠进了砖缝里,那是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我站在那,感觉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勾勾地往天灵盖上钻。王建军这小子,怕是真的要熬不住了。
那天是星期四,厂里出奇的冷清。因为效益不好,一车间和三车间都停产了,大批的工人拿着放工工资在厂区里闲晃。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落在地上很快就变成了黑乎乎的泥水。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下班往宿舍楼走,正好看到一辆破旧的二九大杠自行车停在楼底下。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大松木箱子,上面用麻绳勒得死死的。
是何丽那个远房的表舅老李。
老李五十多岁,是个本分的乡下木匠,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正站在何丽家那间空屋里,把几件何丽生前穿过的旧衣服往包袱里塞。屋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摆摊用的塑料凳子、断了腿的木桌子,乱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厂里的人都嫌这屋子晦气,上上下下的邻居路过,都低着头快步走开,生怕沾上一点脏东西。
我看着老李一个人吃力地搬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走进去帮他抬了一把。
“李大爷,我帮你。”
老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血丝。他叹了口气,把腰里的旱烟袋抽出来,颤巍巍地划了根火柴点上。
“小陈啊,这楼里……也就你还愿意搭把手了。”老李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是街坊邻居,应该的。”我把箱子稳稳地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宇呢?小宇在您那还好吗?”
听到“小宇”这两个字,老李抽烟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死死地捏着那个烟袋锅子,过了好半天,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黑斑的脸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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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毁了。”老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咋了?病了?”我急忙问。
老李摇了摇头,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蹲在那个破木箱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在空荡荡、死过人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孩子,那声音在水泥墙壁间撞击,显得格外凄凉。
“他回去了之后,就一句话也不说。天天就抱着他妈那个摆摊的小塑料凳子,坐在门口发呆。我老伴儿给他包了最爱吃的白菜肉水饺,他一口都不咬,就拿手去抠自己的嘴。”
老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度惊恐的光,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冷得像冰:
“前天晚上,孩子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开始说胡话。我大着胆子把耳朵凑过去听……你猜那孩子说啥?”
“说啥?”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妈妈嘴里都是红漆……好多红漆……咽不下去啊……’”老李的手抖得厉害,烟灰落在他的棉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他都毫无知觉。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僵在原地:“红漆?何丽跳楼的时候,嘴里怎么会有红漆?”
老李闭上眼睛,两手死死捂着脸,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悔恨:“警察法医验尸的时候,跟我说了。何丽跳楼的那天晚上,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她在屋里,把王建军他们泼在门上的红漆,用刀一点一点刮了下来,攒了小半碗……”
“她觉得……她觉得那些人骂她是烂货,是在朝她身上泼脏水。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自己的肠子都被那些流言蜚语给弄脏了。她想洗干净。”
“她先是喝了半瓶子洗衣服的汽油,把嗓子眼都烧烂了。最后精神彻底疯了,把那一小碗刮下来的红漆,生生灌进了自己嘴里啊!她是含着一嘴的红油漆,从四楼顶上砸下去的!”
“法医说,她落地的时候,那油漆和脑浆子混在一起,把牙齿缝都塞满了,舌头都被泡成了红色的硬块……小宇那天晚上其实没睡着,他亲眼看见他妈在镜子前灌油漆!亲眼看见的啊!”
听完老李的话,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通体发冷。
我想起了第一天早上看到何丽尸体时的场景。地上一滩红,我以为全是血和摔烂的油漆桶,可谁能想到,那最刺眼、最浓稠的一抹红,竟然是从她自己嘴里喷出来的。
人言可畏,人心可诛。这栋楼里的长舌妇们,还有那个为了几块钱当狗的王建军,是用最下作的手段,把一个活生生的母亲逼到去喝油漆、跳大楼。
老李什么时候走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子里全是一个女人在黑暗中,满嘴是血和油漆,绝望地走向楼顶的画面。
这世道,有时候人比鬼坏多了。可人做了恶,就真的能拍拍屁股,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因果这东西,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一个星期之后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