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得昏天暗地、没完没了。
张家村整片山野被茫茫雨幕吞没,哗啦啦的雨声砸在茅草屋顶上,密集刺耳,屋檐水帘垂落如瀑,连绵不绝。
破旧的茅草屋檐之下,七岁的张东萍穿着洗得发白、打了两三块补丁的碎花短褂,光着细瘦的脚丫,蹲在门槛边,兴致勃勃伸手接着屋檐滚落的雨水。
孩童心性纯粹无忧,不知生计艰难、不懂人心险恶,只觉得大雨好玩,眉眼弯弯、无忧无虑,小小的身影在漫天风雨里透着一股干净天真的稚气。
可同在一片屋檐下,站在一旁的秦秀英,却是满心沉重、满脸焦灼,一双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心口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身半旧的确良褂子早已被飞溅的雨雾打湿边角,鬓边碎发黏在苍白脸颊上,身形消瘦单薄、常年操劳留下一身疲惫。
目光死死望着通往县城的泥泞长路,雨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三十多里坑洼黄泥险路!
四个只穿一条粗布大裤衩、赤着脚板的汉子!
背上压着数百斤沉甸甸的鲜肉背篓!
丈夫张德明一行人,正在这暴雨里亡命狂奔。
秦秀英一颗心高高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一刻也放不下。
她比谁都清楚,县城卖肉和乡下完全是两个世道!
八十年代乡下农户节俭抠门,日子苦巴巴,乡下集市容忍度极高。哪怕是稍微发暗、泛青的隔夜肉,甚至轻微生虫的肉,低价甩卖照样有人买,凑活一顿绝不挑剔。
可县城截然不同!
八五年县城职工工人手里攥着固定工资,手头宽裕、嘴巴极刁、挑剔至极!
纺织厂上千正式工人,个个讲究体面、讲究新鲜。
只要是头天剩下的隔夜肉,哪怕只放了一夜、丝毫没坏,第二天也无人问津。
甚至有人买回去炒熟吃出一点不新鲜的味道,都要折返摊位退货扯皮、端盘理论!
加之王明远多年跑生意、守口碑,性格执拗刚烈,立下死规矩——绝不卖隔夜肉、绝不卖变质肉、绝不糊弄街坊老客。
今日这批鲜肉一旦没能准时送入县城、错过纺织厂十一点半下班黄金客流,一旦积压过夜,三百多斤猪肉全部砸烂在手里,只能自认亏损!
血汗本钱、连日操劳、拼死赶路,前途还是未知!
这般天大压力,压得秦秀英浑身发紧、手脚冰凉,满心都是无尽担忧。
“秀英,你别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