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石山在黔北群山中不算最高,却是最险的一座。
从山脚往上望,整座山像是被天神用巨斧劈去了半边,北坡是缓坡,松林密布,溪涧潺潺,跟黔北的其他山没什么两样。但南坡却是一面寸草不生的白色石壁,高逾百丈,直上直下,光滑如镜,阳光照在上面能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群山中插了一柄巨大的白刃。山民们管这面石壁叫“天镜崖”,说那是神仙留下来的镜子,能照出人心的善恶。有人曾在崖下过夜,第二天一早就疯了,嘴里不停念叨着“他来了,他来了”,谁也听不懂他说的“他”是谁。
药王谷就藏在白石山的腹地深处。
林远出发时带了阿福一人,把阿贵留在了木屋照顾母亲。临走前他在木屋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警戒阵法——几块刻了符文的石子按九宫方位埋在土里,外人在五十步内经过时会触发石子上附着的微弱真气,向布阵者发出警示。这是他学徒级阵法的极限了,远不足以阻挡高手,但对付普通的探子和野兽绰绰有余。他又给阿贵留了三颗烟瘴丹和一枚信号烟火,叮嘱他万一有情况就点信号,不要硬拼。
黔北的官道比黔南要热闹得多。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骡马的蹄声、车轴的吱呀声、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水田,稻子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立在浅浅的水面上。偶尔有白鹭从田间掠过,落在水牛背上,悠闲地用长喙梳理着羽毛。
赶路途中林远没有闲着。他骑在马上闭目内视,将归元真解运转了七十二个周天。黔北官道平坦,马背上微有颠簸,但他三年百兽桩练出来的定力让他的上身纹丝不动,真气在经脉中的流转平稳如常。丹田的裂纹已经全部愈合,真气回复到了平时的九成,燃血术的后遗症基本退去。经脉比受伤前反而更宽了一分——那次极限压榨虽然代价惨重,但也意外地拓宽了经脉的容量,算是因祸得福。只是燃血术消耗的三年寿元是永久性的,即便日后修炼到更高境界能增添阳寿,这笔账也是实打实地亏了。
他将炼器和阵法的面板能力升级路线整理了一番。炼丹已经入了门,炼器和阵法还停留在学徒阶段,距离突破只差临门一脚。最近几次战斗让他意识到,光靠个人武力是远远不够的——能提前布置的阵法、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法器,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面板的技能树他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当炼器达到“粗通”级别时,便能解锁“附灵”功能,在器物上附着真气,使普通兵器具备克制先天真气的效果。这个功能对他目前来说至关重要——后天与先天最大的差距就在于真气,任何能削弱这个差距的手段都值得花精力去堆。
天色将暗时他们在官道旁一座破庙里歇了脚。庙里供的是山神,泥塑的衣裳已经剥落得露出了稻草胎。阿福从马背上取下干粮,升起一堆火,把干饼烤软了递给他。阿福自己啃了两口干饼,忽然说起霍七的事。
霍七回去之后果然按林远的吩咐行事,丁鹏撤他的兵权他就交,把他的副手调去看柴房他也没吭声,整天泡在黑石镇的赌场和酒馆里,见了天鹰教的人就骂原无忌,骂得比谁都大声,把一个被击败后一蹶不振的失意刀客演得入木三分。丁鹏派人盯了他几天,看来看去发现这个昔日的霍一刀除了喝酒赌钱就是骂人,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而霍七在赌场里看似浑浑噩噩度日,暗中却用林远留给他的敛息丹让几个心腹悄悄传递着黑风堂内部的情报。
“孟叔传了消息来,说丁鹏已经清洗了殷烈旧部十七人中的八个。另外霍七的副手从柴房被调去了马厩——虽然是降职,但马厩是消息往来最多的地方,送信换马的人来来往往,什么事都看在眼里。霍七说这是因祸得福。”
林远点了点头。霍七这个人,表面粗鲁,实则心细。他被自己击败之后心态转变得很快,究其根本是因为丁鹏的排挤让他认清了现实:在原震山的棋盘上,他这种不是嫡系的棋子迟早要被牺牲。林远给他的不只是一个承诺,更是一条退路。这种恩威并施的关系,比单纯的武力压制要牢固得多。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地势越走越高,连绵的丘陵逐渐被陡峭的山峰取代,路边的人烟也越来越稀少。到第三天傍晚,他们已经进了白石山的范围。山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显然很少有人走。路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而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林间特有的霉味。
“少主,路不太对。”阿福在前面开路,忽然停下脚步,拔出匕首戒备,“这条路少说也有几个月没人走了,您看看这地上的青苔,一点人踩过的痕迹都没有。按理说药王谷如果收药材,常会有药商来往,不该荒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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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低头看了看路面。确实,路上的青苔完整无缺,连一道车辙或马蹄印都没有。药王谷在黔北收药材是阿贵亲耳听药商说的,消息应该不假。谷口没人走,只能说明一件事——进谷的路不止这一条,眼前这条已经被废弃了。或者更糟:这条路本身就是一道屏障,用来迷惑误入的外人。
他没有让阿福继续往前走,而是下马走到路边,蹲下来仔细查看路旁的石壁。石壁上长满了爬山虎,密密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遮住了岩体。他抽出匕首割断了几根藤蔓,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的截面呈规则的半圆形,边角整齐,不像是天然的裂缝。顺着凹槽往前走了三步,又发现了第二道、第三道。这些凹槽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列在石壁上,彼此之间的间距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步幅。
“阵法。”他站起身,沿着凹槽的走势往山里走,边走边在脑海中回忆药王经上关于阵法的记载。药王谷以丹医立派,医毒不分家,阵道虽然不如炼丹那么出名,但同样是立派根基之一。谷口的守山大阵是数百年前药王谷创派祖师亲手布下的,据说是以整座白石山的山势为基,引地下灵脉为源,一旦触发,整座山的天地灵气都会在阵法的引导下向闯入者压迫下来,比寻常的以人力为源的阵法高了一个层次,即便是宗师级的高手被困在其中也难以脱身。
又往前走了一炷香,前方山道分出了两条岔路。左边那条幽暗潮湿,右边那条阳光明媚,看起来应该走右边。但阿福刚要往右迈步,林远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别动。”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右边路上扔了过去。石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一丛灌木里。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了三息,又等了五息。阿福正要松一口气,忽然灌木丛中猛地弹起一根藤蔓,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缠住石头,猛地收紧,“啪”的一声,石头被勒成了碎块,碎石四溅。如果刚才走上去的是人,此刻被勒碎的就是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