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沈溪云收到黔北一封急信。
信是沈家老管家亲笔写的,字迹歪斜,落款处连印鉴都来不及盖。信上说沈万川前几日偶感风寒,本以为是小病,请了郎中吃了几副药,却越吃越重。昨日忽然咳了血,躺在床上下不了地,嘴里一直念叨着沈溪云的名字。老管家说铺子里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年老体虚加上旧疾复发,怕是不太好。让小姐务必回来一趟。
沈溪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袖中。她没有慌,只是把温兰堂的事交代给伙计,又让阿福去总坛告诉霍七一声,说她和林远去趟黔北,少则五日,多则十日便回。林远正在后山练拳,听了信上的内容,没多问,只回屋换了身衣裳,把药篓背上。沈溪云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只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本温家药典。她站在台阶上,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映得有些白。林远走到她身旁,说:“走吧。”她便点头,翻身上马。两人出镇时,阿福追到桥头,喊了句“少主,沈姑娘,路上慢些”。林远朝他摆摆手,没有回头。
从黑石镇到黔北苍溪,快马加鞭约需两天。两人一路没怎么歇,只在途中换了两次马。沈溪云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可林远看得出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比平时用力得多。他没有安慰她,只催马与她并行,偶尔在拐弯处替她挡一下风。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苍溪镇。沈家老宅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几个伙计进进出出,脸色都不太好。老管家在门口等着,见了沈溪云,眼圈便红了。他把她引到后堂。沈万川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颧骨凸得厉害,连说话都断断续续的。见沈溪云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沈溪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冰凉的。
“溪云……”沈万川的声音极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爹不怕死。爹就是……就是放不下你。”沈溪云摇头,说:“爹,您别说话。我带了药来,有温家的方子。您会好的。”沈万川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了的平静。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远,忽然说:“原教主。你过来。”林远走到床前。沈万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托付的郑重。他说:“我这辈子做过错事,也做过亏心事。原震山的事,我算是帮凶。后来溪云跟你走了,我才慢慢想明白。人活一世,有些账,不是不报,是报在儿女身上。我愧对她娘。也愧对她。”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我把沈家交给溪云。可我知道,她一个人撑不住。她心善,商场上容易吃亏。你……你多帮帮她。沈家不求别的,只求清清白白。往后,你看着办。她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林远点头,郑重道:“沈叔放心。”沈万川得到这个答复,像卸了最后一口气。他松开沈溪云的手,慢慢闭上了眼。老管家上前探了探鼻息,朝沈溪云点了点头。沈万川没有死。他只是睡着了。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了。
当晚,沈溪云坐在父亲床前,一夜没合眼。林远在院中守着,没有进去打扰。天快亮时,沈溪云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她走到林远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么坐着,看天边的云从灰蓝慢慢变成浅金。许久,沈溪云说:“我想把爹接到黑石镇去。那里有温兰堂,有药王谷的人,比这里强。”林远说:“好。等他身子稳些,就搬。”沈溪云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的手攥着林远的袖口,攥得很紧。林远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又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掌心热。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三天后,沈万川的身子竟真的稳住了。温兰堂的方子管了用,加上药王谷寄来的补药,他渐渐能坐起来喝粥了。沈溪云在床边侍奉了几天,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把沈家铺子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她把几处亏空的铺面关了,又把那些受原震山胁迫时签下的旧契一一翻出来,该销毁的销毁,该赔偿的赔偿。老管家起初有些顾虑,怕这样折腾会把沈家的根基动摇了。沈溪云只说了一句:“爹当年就是怕根基动摇,才被人拿住了把柄。如今我宁可少挣些,也要把家底擦干净。”老管家便不再多话。
离开苍溪那天,是个晴日。沈溪云把沈万川托付给老管家和两个可靠的伙计,又留了足够的药钱和一张温兰堂的方子。她站在父亲床前,帮他掖好被角。沈万川睁开眼,看着她,忽然说:“你跟你娘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沈溪云笑了一下,说:“那爹就等我回来。下个月,我来接您。”沈万川点头,闭上眼睛。沈溪云转身出了门。林远在门口等她。两人翻身上马,朝南而去。出了苍溪镇,沈溪云没有回头。她骑出一段路,忽然对林远说:“我爹从前总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我娘活着的时候对她好一点。如今他想明白了,可人已经不在了。”林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想明白了就不算晚。”沈溪云侧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催马向前。六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稻田新绿的清香。路还长,可沈溪云走得很稳。她的背影在日光下笔直笔直的,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林远跟在后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最初遇见时,已经全然不同了。她不再是那个在账本后面躲着的沈家大小姐,也不再是那个只会算筹码的商人。她有了自己的路,自己的铺子,自己的病人,和自己的担当。她很亮。比任何武功秘籍都亮。林远催马跟上去,与她并肩而行。两人朝南走,朝黑石镇走,朝那个有温兰堂、有老槐树、有灯火和热面的地方走。那里有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