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二公子回来的时候,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个苏府的瓦檐都洗得发亮。福伯来报信的时候,我正站在东厢房窗前看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金黄的碎了一地。
“姑爷,沈家二公子来了。一个人,没带随从。”
“在哪儿?”
“在前厅。太太让您过去。”
我换了身衣裳,往前厅走。雨还在下,回廊上的石板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苏清鸢在月亮门下面等着,撑着一把油纸伞,青色的,跟她的长裙一个颜色。
“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没带礼物,没带人。”
“那就有意思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们一起往前厅走。
前厅里,沈家二公子坐在客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刘翠花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沈家二公子今天没穿锦缎,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头发也没梳得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笑里藏刀,是一种疲惫。像是一个跑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跑不动了。
“太太,林姑爷。”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沈公子今天来,有什么事?”刘翠花的声音很平静。
他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地契。织坊的地契,苏家的那张。
“太太,地契还给您。”他的声音有些哑,“沈家不要了。”
前厅里安静下来。刘翠花的手停在佛珠上,苏清鸢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我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他。
“沈公子,什么条件?”
他苦笑了一下。“林姑爷,您什么都算到了。”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条件只有一个。苏府门口那间铺子,沈家继续租。租期不变,租金——”他顿了顿,“按市价。”
我没说话。刘翠花看了我一眼。
“沈公子,那间铺子的租约还有两年。”我开口了,“两年之后呢?”
“两年之后,沈家不续了。”他看着我,“林姑爷,沈家在南边的生意出了点问题。家父让我回去帮忙。京城的事,我管不了了。”
他没说是什么问题,但我猜得到。赵德芳的人不会白帮忙,沈家在南边折腾了这么久,该付出代价了。沈万钧让儿子回去,不是帮忙,是避难。
“租金多少?”我问。
“一年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他的脸抽了一下。“林姑爷,您这是——”
“沈公子,那间铺子在苏府门口,对苏家来说是眼中钉。您要租,就得付出代价。一千五百两,一年。少一分都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契,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一千五百两。”他从袖子里掏出契书,放在桌上,“签吧。”
我看了看契书。租期两年,租金一年一千五百两,先付一半。条条款款,写得清清楚楚。我递给刘翠花。她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签吧。”
我签了。沈家二公子也签了。他把地契推过来,我把契书推过去。交易完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