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僵持的几人,在母亲攥紧的剪刀上停了半瞬,又移向那两个熟悉的面孔——皮肤黝黑,袖口磨得发毛,和他记忆里讨钱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大舅,二舅。”

许峥咧开嘴,牙齿在日头下白得晃眼,“赶巧了,晌午去我那儿吃口热的?”

两个男人连忙摆手,手摆得像被风吹乱的芦苇。”不用不用……就是顺路,来看看姐。”

“看人?”

许峥往前踱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的海瓜子壳,发出细碎的碎裂声,“还是看钱?”

空气凝住了。

李海江喉结滚了滚,李海河则低头盯着自己开裂的脚趾头。

院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灶膛柴火噼啪的响动。

“阿正啊……”

李海江先开了口,声音干得像晒透的咸鱼,“你表弟,二十六了……好不容易说上个姑娘。

人家那头开口要一百块礼钱,我实在是……”

“我这儿也是。”

李海河抢过话头,手指绞着衣角,“四十好几的人了,有个外乡寡妇肯跟我。

办两桌酒,置身新衣裳……五十块,就五十块。”

许峥听着,点了点头。

他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水,慢条斯理冲着手上的沙土。

水声哗哗地响,冲淡了院子里的紧绷。

“是该娶。”

他甩了甩手,水珠溅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二十六,再不娶就难了。”

他转向另一个:“打光棍到老也不是事儿。”

两个男人眼睛亮起来,往前凑了半步。

可许峥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钉在了原地——

“可钱啊,”

他抬起眼皮,目光凉津津的,“我这儿没有。”

许母手里的剪刀“哐当”

一声掉在矮凳上。

她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只看着儿子从怀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上,又不急着**。

“船是买了。”

许峥咬着烟说话,字句有些含糊,“可那是吃饭的家伙什,不是聚宝盆。

每一分钱都拴着渔网、柴油、伙计的工钱。

今天抽一百,明天抽五十,船就得搁浅在滩上。”

他划亮火柴,橙红的火苗跳起来,映得他瞳孔深处微微发亮。”表弟的婚事,二舅的喜酒——我记着了。

等这趟出海回来,鱼货卖了,兴许能匀出些。”

烟点燃了,青灰色的雾漫开,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眼下嘛,真对不住。”

李海江脸上的笑僵成了硬壳。

李海河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把破草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往院外走。

脚步声拖沓,像两条被打湿的麻袋拖过地面。

许峥吸了口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灶间的窗户后,大嫂悄悄缩回了探出的半张脸。

许母弯腰捡起剪刀,指腹抹过刃口,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妈。”

许峥唤了一声。

“嗯?”

“下回他们再来,”

他弹掉一截烟灰,“直接关门。”

李海江与李海河听见这话,连忙将头点得如同风里的芦苇。

许峥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两人:“老话说,救急不救穷。

钱,我倒是能借。”

一旁坐着的母亲眉头骤然拧紧,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许峥轻轻递去一个眼神,止住了母亲的话音,接着往下说:“不过,两位舅舅来我家开口,也不是头一回了。

之前那些账,还一笔都没清呢。”

“前前后后加在一块,早超过五十块了。

这回再添一百五,那可就是整整两百。”

“这数目不小。

我看不如这样——你们把家里的屋子押给我,再去村支部立个字据、盖个章。

两年之内能把钱还上,屋契原样奉还,咱们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