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体征的绿色曲线,在一阵疯狂的、不规律的跳动后,终于随着母亲的昏睡,缓缓恢复了平稳。
但那刺耳的“滴滴”警报声,却仿佛依旧在张阳的耳膜深处,尖锐地回响,与母亲最后那句充满了悖论的遗言,交织成一曲令人灵魂战栗的魔音。
“最对不起……也最信得过的人……”
这十个字,像十口巨大的、无形的铜钟,在他的脑海里被反复撞响,震得他神魂欲裂,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苏清婉在医生和护士的帮助下,终于安顿好了昏睡过去的婆婆。她转过身,看着依旧像一尊石雕般,僵立在原地的张阳,那张美丽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与心疼。
“张阳……”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你还好吗?别吓我。”
她的声音,像一股温暖的溪流,试图融化他身上那层足以冻结空气的寒冰。
张阳的眼珠,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苏清婉那双清澈的、倒映着自己苍白面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关切。
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如同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他脑中混沌的迷雾。
不能告诉她。
绝不能!
他不能将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分享给这个他生命中唯一的光源。他不能让她也背负上这段血淋淋的、关于背叛与牺牲的沉重枷锁。他不能让她也被卷入这场早已超越了普通官场斗争的、你死我活的棋局。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戴上面具。
哪怕是面对自己最亲密的爱人。
他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在刀尖上独舞的舞者,将所有的痛苦、迷茫与杀机,都隐藏在那张微笑的面具之下。
一股强大的、近乎于自虐的控制力,从他的脊柱深处升起,强行压制住了那几欲喷薄而出的滔天情绪。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恢复了平静。
他缓缓地、却又不容置疑地,从苏清婉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清婉的心,猛地一沉。她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在他们之间悄然竖起。
“我没事。”
张阳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稳。他甚至对着苏清婉,扯动嘴角,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就是……妈她突然这样,我有点被吓到了。”
他找了一个最合情理,也最无法被怀疑的借口。
“你在这里陪着妈,我出去……透口气,抽根烟。”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婉的眼睛,转过身,迈着沉稳的、与他内心那片惊涛骇浪截然相反的步伐,走出了病房。
苏清婉看着他那略显萧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她只是觉得,今晚的张阳,离她好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
张阳没有去楼下的吸烟区。
他推开了通往消防通道的那扇厚重的铁门,一头扎进了那片冰冷、幽暗的、只剩下灰尘与消毒水气味的绝对寂静之中。
“砰!”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音。
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满了蛛网的墙壁,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直到此刻,那张坚不可摧的面具,才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