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黑龙潭外围

日头压到山脊上的时候,我们爬上了那道坡。 坡顶光秃秃的,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打坡顶往下走半面坡,它就撞进眼里——黑龙潭。 大伙都站住,谁都没说话。

那是个窝在山坳正中间的水潭,直径约莫五十米。说大不算大,村外的苇塘比它宽出好几倍;说小也不小,站在坡上一眼望不到对岸的边。

“就这么大点?”晓晓压着嗓子,“我还以为得跟个湖似的。”

“大小不论。”我说,“论的是沉。” 是这话。这潭窝在山坳里,四面的坡、满天的云,都叫它的黑压得矮了半截。五十米的一潭水,沉得像能镇住整面山坳。

可叫人挪不开眼的不是大小是颜色,黑得发亮。夕阳打西边斜过来,扫在水面上,别说反光,连点亮都不透,就那么一口一口把光吞进去。像熬了上千年的老墨汁,稠得搅不动,黑得沉底。我打小在河边泡大,见过深潭见过老井,再深的水日头底下也泛点绿、泛点蓝。可这潭水没有,就是黑,干干净净的黑,纯纯粹粹的黑。

更邪的是它平,平得离谱。 这个时辰山里有风,一路过来风就没断过,刮得灌木呜呜响,刮得灰土打旋。可这潭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不是波纹小,是没有。一圈圈涟漪没有,风扫过的水纹没有,连水边儿那点子细碎晃荡都没有。整个潭面像块搁平的黑镜子,像张绷紧的黑布——连风都吹不动它。 我亲眼瞅着一股旋风贴着地皮卷过来,裹着灰土呜呜滚到潭边,到了水边唰地就散了,像叫水里伸出来的手轻轻按灭了似的。 我又瞅别处。同一个山坳,风刮在东边坡上枯土打旋,刮在西边坡上呜呜响,哪儿都接风,就这一潭水不接。风到了它头上,绕着走。 风,吹不动这潭水。 不是水沉。是有东西在水底下按着它。

晓晓在我旁边压着嗓子:“这水……咋跟假的似的?” 她说不上来哪儿假,我也说不上来。可就是假——一潭活水搁在山坳里、搁在风口上,平成那样,就是最大的假。

我们下了半面坡,走到潭边。 离水还有三步,我站住了。不是章程拦的,是腿自个儿停的——像前头有道看不见的坎,脚底板发沉,不愿意再往前挪。我没硬迈,腿比我老实,它说不前就不前。

岸边寸草不生。 一圈灰黑的土从水边往外铺出去十几步远,土面上光秃秃的,别说草,连一根草棍儿、一片烂叶子都没有。干干净净,干净得吓人。像这圈地天天有人拿笤帚扫,可这儿哪来的人。 这圈死土有个边。十几步开外枯草棍儿就有了,东一根西一根。边里一根没有。那条边不直,曲曲弯弯可齐整,像拿墨斗弹出来的线,半根草都不敢越过去。

水边就搁着几块黑石头,七八块,大的一人抱不过来,小的也有脸盆大,歪歪扭扭围在水边。黑得跟潭水一个色,石面上坑坑洼洼,像叫水泡了几百上千年,泡得没了棱角。

晓晓数了一遍:“七块。”过了会儿又数一遍,眉头皱起来,“……八块?” 她数第三遍。我没说话,陪着她数,这一回我俩一块儿数的——七块。 “咋俩数不一样?”她声音压得更低。

“记下。”我说,“这也是数。” 石头不会动,可在这地方,数对不上数就是事。不上手,不靠近,先记下。

我蹲下观了一回,观不出来,不是空——这一路过来死土是空的,啥也观不着,这潭、这石头不是空,是……满。满满当当塞得严严实实,叫我这双眼睛半点儿缝都扎不进去。像瞅着一口扣死的大缸,明知道里头有东西、满满的东西,可你瞅不见,一丁点儿都瞅不见。

我把这一路相出来的数在心里摆了摆:死土是空,这潭是满。空是叫抽干的,满是叫压住的。一个抽,一个压——隔着五里地,那位的手笔走到哪儿都是一个路数。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这个数先记下。 我又瞅那几块黑石头。它们围水的摆法歪歪扭扭,瞅着没啥章法,可歪歪扭扭里头又像各就各位。是哪位的手段,还是千年水浸出来的巧合——这个数也先记下。不上手,章程在这儿:没相透谁也不许伸手。

晚婷在水边站了很久。 她没蹲下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瞅着水面,瞅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中间她闭了一回眼,侧着头像在听——听那潭水底下有没有一丝往上泛的动静。

末了她退回来两步,低声说:“相不透。”

“这水不叫水。”她又说,“水都有水气,河有河的气,井有井的气,苇塘有苇塘的气——都是活的,都往上泛。它这个……是沉的。一潭的水气全沉在底下,一丝都不往上泛。” 她顿了顿:“像一屋子的人全憋着气。” 然后她说了仨字:“说不上来。”

相不透的不硬相,硬相是要出事的。

晓晓绕着潭边慢慢走了一圈——离我始终保持十来步,不出我的眼。她回来的时候耳朵还支棱着:“邪了,这么大的水,一点儿水声都没有,咱村苇塘老远就能听见蛤蟆叫、水鸟扑棱。这儿,连蚊子都没有。” 是,连蚊子都没有。 “还有,”她想了想又补一句,“打到这儿我耳朵里那股嗡嗡声没了。静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连自个儿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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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路过来那静是死的静,到了潭边这静是屏着的静。像这满坳的东西都在等,等啥?等底下那位先动。

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了。 潭面跟着暗下来。黑水、黑石头、灰黑的土、渐黑的天——整个山坳像叫一只黑手慢慢攥起来,一股脑往黑里沉。 我把掌柜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打那以后潭那边消停了好些年,这两年又邪了。 爷封它的时候,这潭面兴许也是这么平的——封得严严实实的时候,平是太平的平。可眼下这个平不是太平,是压。像一锅烧到将开不开的水,叫锅盖死死压着,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底下啥光景只有锅自己知道。

封印松了,一路的死土是渗出来的,这潭面的“紧”是压着的。那位醒着的一半,就在这块黑镜子底下,跟爷二十好几年前落下去的那道封较着劲。 这个数今儿就到这儿。再深就得上手了——上手是后头的账,得相透了才轮得到它。

“今儿的相到这儿。”我说,“退后三十步,扎营。” 晓晓和晚婷都没二话。 我们退到离潭三十步的坡上,背靠一块大石头落了脚。干粮、水分成三份。章程排下去:夜里轮班,一人一个时辰,我守头一班;谁瞅见不对先叫人,不许自个儿往前凑;夜里有动静仨人一块儿醒。

晓晓争了一回:“头一班我来。”

“章程是我守头一班。”我说,“到了地方,叫停、叫退的都得是我。头一班的水有多深,得我自个儿先趟一趟。” 她不说话了,把外套裹紧。

晚婷把匣子从怀里请出来,没搁远,就搁在仨人中间的石头上。她啥也没说,可有它搁在那儿,夜里仨人中间就有一双不睡的耳朵。

天黑透了,晓晓和晚婷裹着衣裳靠石头歇下。我坐在她们俩前头,瞅着三十步外那潭黑水。 夜里潭面瞅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儿——黑灯瞎火里,那一片地方比别处的黑更黑,像黑上又压了一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