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三年,初秋。
头场寒潮席卷戈壁的余威还没散,清晨的灰海子蒙着一层薄霜,盐田的水面结了细碎的冰碴,风刮过戍堡的墙垛,发出呜呜的低鸣。
防御使府的后堂却亮了一宿的灯,秦默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严宇送来的油布包裹,里面的信纸已经全部展开,泛黄发脆的纸页边角磨得毛糙,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摩挲、藏了许多年。
信分前后两半,字迹截然不同。
前半段锋锐如刀,是初代天机阁主的手笔,写清河崔氏百年望族的荣光,写二十多年前那场构陷灭门的血案,写崔氏残部分散朝野、隐姓埋名的布局,也写他母亲崔氏嫡女避祸生下他后油尽灯枯的过往。
后半段字迹清隽内敛,是当代阁主续笔,写天机阁两代人暗中守护的始末,写崔氏暗线的联络方式与信物规制,写沈清秋的阁主传承之约。
秦默逐字逐句往下读,指尖按在“谢明远”三个字上,指腹微微用力,把纸页压出一道浅痕。
他知道生母早逝,却从没想过母族背后藏着这么沉的血仇——当年亲手罗织罪名、抄斩崔氏满门的刑部侍郎,正是如今高居相位的谢明远。
踩着崔氏百十条人命上位,转头又在朝堂上制衡西境,打的一手好算盘。
可他没有震怒,也没有急着翻旧账。
二十多年从微末走到今天,他早就习惯了凡事先算利弊,再谈恩怨。
崔氏散在朝野的门生故吏、遍布南北的商路暗桩、边军里的旧部后人,这些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助力,是蛰伏了二十年的棋。
用好了,是插在帝都心脏里的刀;用不好,就是引火烧身的隐患。
他把信纸按顺序折好,重新封进油布包里,锁进案头最深处的铁匣里。
指尖碰到匣盖的瞬间,他抬眼望向东北方——那是帝都的方向。
夜色已经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可谁都知道,那座皇城深处的风暴,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老皇帝病危,太子与丞相磨刀霍霍,崔氏旧部蛰伏待动,再加上边境的暗椿、城里的黄俊、北境的溃兵,几股力量拧在一起,巨浪已经悬在了头顶。
但他没慌。
他抬手取过空白信笺,提起狼毫笔,蘸饱墨汁,落笔沉稳有力,没有半分犹豫。
一道道指令顺着笔尖铺开:边境戍堡升级戒备、玄甲营暗兵分批移防、盐场天工院加密安保、崔氏商路暗线先行对接、飞羽部落联防提前敲定……
字迹力透纸背,每一条都有明确的牵头人、时间节点与兜底预案。
巨浪将倾又如何?
他早就把桩子打进了土里,把家底攥在了手里。
同一日,帝都,东宫暖阁。
炭火烧得太旺,暖阁里闷得人发燥,秦璋却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案上摊着黄俊从西境偷偷送回来的密报,一页页写满了“玄甲营私扩兵员”“勾结飞羽部落私订盟约”“盐利巨万不入国库”,每一条都像是给他递了一把刀。
詹一鸣站在下首,脸上压不住的亢奋:“殿下,证据都齐了!秦默那厮明面上守着一千人的编制,暗地里偷偷扩了几百兵,还跟飞羽部落的阿鲁剌勾勾搭搭,摆明了是想割据西境。雪花盐一年几十万两的进项,全攥在他自己手里,国库连汤都喝不上。这要是捅到御前,就是现成的谋逆铁证!”
秦璋没接话,手指攥着密报的边角,把上好的宣纸揉出几道褶皱。
他盯着“私扩军备”四个字,眼底阴鸷翻涌。
上次陆知行西境一行灰头土脸回来,他就憋着一口气。
后来想动盐利又被谢明远从中作梗,更是如鲠在喉。
一个边陲小吏,靠着点制盐的伎俩就敢跟东宫叫板,简直是反了天。
“证据是够了,可现在递上去有什么用?”他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烦躁,“父皇现在连人都认不清了,圣旨都下不利索,难道还指望他下旨拿人?”
詹一鸣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怂恿的意味:“殿下,太医院的人私下说,陛下也就这半个月的光景了。等陛下驾崩,您以储君身份登基,第一道圣旨就办西境谋逆案,名正言顺。到时候派三千禁军南下,打着巡查盐务的旗号直奔千窟城,先接管盐场,再收缴兵符,把秦默和他那帮党羽全锁进京里。到时候盐利到手,还能落个整肃朝纲的威名,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正戳中秦璋的心思。
他背着手在暖阁里快步踱步,袍角扫过地面,压抑不住的亢奋从语气里透出来:“说得对!父皇活着的时候总说西境要稳,对那小子一忍再忍。等朕坐了龙椅,第一个就拿他开刀。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边臣,也配握着这么大的兵权、这么厚的盐利?”
他猛地停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语气里全是志在必得的狠厉:“传令下去,让禁军右营的赵将军秘密整军,甲仗、粮草都备足。等朕登基大典一结束,立刻出兵西境。到了千窟城,先抄盐场,再收玄甲营的兵符,秦默要是敢反抗,就以谋逆论处,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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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遵旨!”詹一鸣躬身领命,脸上堆着笑,仿佛已经看到了秦默跪地求饶、西境盐利尽入东宫的场面。
他们都觉得,秦默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边吏,靠着盐利攒了点家底,在朝廷大军面前不堪一击。
却没人想过,能在边陲荒滩白手起家、摆平豪强、打退马匪、稳住民生的人,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同一时刻,丞相府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炭火只烧了半盆,温度刚好,谢明远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青瓷茶盏,茶盖轻轻刮过碗沿,发出细碎的轻响。
郝思垂手站在下方,刚把东宫的密谋一五一十禀报完,等着自家相爷示下。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谢明远慢悠悠呷了口茶,脸上半点意外都没有,仿佛太子那点心思,早就被他算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