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七月下旬,北境,定远城。
府衙后院的三间库房连日里都敞着门,日头晒得青砖发烫,混着皮革、铁锈和陈药材的味道飘出老远。
蛮族归降后上缴的战利品堆满了三间库房,从磨损的弯刀、开裂的皮甲,到成捆的皮毛、成箱的金银器皿,还有不少从各地劫掠来的杂七杂八物件,乱哄哄堆了半间屋。
几个文书光着膀子趴在临时搭的长案上,手里的毛笔写得飞快,逐件登记造册,嘴里还念叨着数目:“弯刀三百二十七口,皮甲两百一十四副,狐皮一百六十二张……”旁边的士兵按着清单搬运归类,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秦默是午后过来的。他刚从校场回来,玄色劲装的肩头沾了点尘土,本是来核查收缴的蛮族军械,看看哪些能回炉重造,哪些能补入军备。
他沿着货架慢慢走,目光扫过一排排码齐的刀剑、箭矢,偶尔伸手掂掂弯刀的分量,眉头微蹙——蛮族的兵刃做工粗糙,钢口也差,能用的实在不多。
走到最里间的杂物堆旁,他脚步顿了顿。
一堆旧皮袍、碎首饰、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器中间,露着半只褪色的锦囊。
土黄色的缎面磨得发毛,边角起了球,看着有些年头了,唯独囊口的红绳系得紧实,打了个双环蝴蝶结——绳结的打法很特别,环扣一长一短,收尾处藏着个小小的活扣,旁人看着普通,秦默却一眼定住了目光。
这个结,他太熟了。
小时候母亲给他缝荷包、系玉佩,打的永远是这种结。
她说这样系得紧,不容易散,“结打牢了,要紧的东西就不会丢”。
秦默俯身,指尖拨开压在锦囊上的碎皮子,把那只巴掌大的锦囊捡了起来。
缎面已经发脆,边角磨得几乎透光,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转手了多少次,唯独那红绳结还整整齐齐,像是系它的人当初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指尖捏着绳结,轻轻一扯,活扣应声而开。
锦囊口朝下,倒在掌心。
一声轻响,一块圆形玉佩落在他手里。
玉质温润,是淡青白色的和田玉,触手生凉,不像在杂物堆里捂了许久的样子。
正面刻着卷云纹,线条古朴流畅,一圈缠着一圈,看着寻常,却越看越有味道。
秦默指尖翻过玉佩,背面两个篆字撞进眼里——
清河。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下意识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
几乎是本能地,秦默抬手探入衣襟内侧,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个布包。
布包叠得整整齐齐,打开来,里面是半块同样质地的玉佩,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这是母亲临终前塞到他手里的,说“这是娘留给你的念想,好好收着”,他贴身带了二十多年,从未离身。
他将两块玉都放在掌心,屏住呼吸,把半块玉佩的断口,缓缓对准那枚完整玉佩的边缘。
严丝合缝。
云纹顺着断口完美衔接,一圈卷云从半块玉上延伸出去,落在另一块的纹路里,浑然天成,仿佛从未断裂过。
秦默的指节一点点泛白,掌心的玉冰凉刺骨,顺着手臂往上窜,一路凉到心口,又猛地炸开,搅得胸腔里翻江倒海。
清河崔氏。
天机阁密信里那些零散的记载,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百年望族,诗书传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