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九月中旬,定远城,军营伙房。
风卷着草原的草木香吹过伙房的烟囱,把熬煮奶制品的甜香飘出半里地。
杜红梅蹲在灶台前,额角沾着点奶渍,眼睛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三只粗陶碗,眉头拧成个疙瘩。
自打互市开了,草原牧民常赶着牛羊、驮着鲜奶和鲜奶酪来换盐布。
那鲜奶酪软乎乎的,酸香浓郁,士兵们都爱吃,可鲜货放不住,天凉的时候也就搁两三天,天热了隔夜就酸败了。
巡边的士兵带不出十里,商队赶远路更是想都别想。
前阵子岳铮巡边回来,跟她念叨,说长途奔袭的时候,带的烙饼三天就硬得像石头,啃得牙酸,炒面又容易撒,还怕潮。“要是有种吃食,小一块,顶饱,放十天半个月不坏,那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杜红梅当时就动了心思。
她小时候跟着爹跑江湖,见过草原深处的牧民做干酪,晾得硬邦邦的,揣在怀里走半个月都不坏,饿了掰一块啃,顶饱得很。
她就凭着那点模糊的记忆,买了鲜奶,自己试着做。
这已经是第三批了。
第一批,火大了,奶煮过了劲,做出来发黄发散,一碰就掉渣,吃着发苦,像嚼了口砂子。
第二批,火侯倒是对了,可酸浆放少了,凝不住,滤完乳清散架架的,口感粗糙,咽下去喇嗓子。
眼前这第三批,是她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做的。鲜奶慢火温到温热,按比例加了酸浆点卤,等凝成果冻似的奶块,再用细纱布滤掉乳清,压成块,阴凉处晾了一天一夜。
碗里的奶块乳白细腻,用刀划开,断面光滑油润,闻着淡淡的奶香混着点酸气。
杜红梅伸手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绵密、弹牙,酸香的奶味在舌尖散开,越嚼越浓,没有渣子,也不发苦。
她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点了盏灯。
成了!
她没顾上擦手,转身从灶台上端过另一只小陶碗。
碗里搁着块更干的东西,皱巴巴的,黄澄澄的,比刚才的奶酪小一圈,硬邦邦的,是她前几天晾上的另一样试验品——比奶酪多沥了两天水,压得更实,晾得更干。
她管这个叫酸奶疙瘩。
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刚入口酸得她皱了下眉,比奶酪酸得多,冲得舌尖一麻。
可慢慢嚼开,干硬的奶块在嘴里化开,醇厚的奶香裹着酸味,越嚼越浓,余味能留半天。
杜红梅嚼着嚼着,嘴角越翘越高。
这个更顶事!干得几乎没水分,揣着不占地方,肯定更耐放。
跑长途、巡远边,揣上几块,就着水能扛大半天。
她正捧着碗乐呢,伙房门口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甲叶碰撞声。
“杜姑娘,忙着呢?”
杜红梅抬头,就见秦默掀帘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身后跟着亲兵。
看样子是刚巡完营,顺路过来看看食补汤的事。
“东家!”杜红梅连忙放下碗,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您来得正好!我刚琢磨出点新鲜玩意儿,您给尝尝?”
秦默走到灶台边,目光扫过三只碗,落在那乳白的奶酪和皱巴巴的酸奶疙瘩上,挑了挑眉:“新做的?”
“嗯!”杜红梅连连点头,拿起小刀,各切了一块递过去,“奶酪软点,酸奶疙瘩更干更耐放。您试试,看能不能入得了口。”
秦默先拿起那块奶酪。
指尖触到奶块,微凉,弹性十足。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奶香混着淡淡的酸味在口腔里散开,质地偏扎实,不像草原鲜奶酪那样软滑,却别有风味。
和他记忆里后世的工业奶酪比,自然粗糙些,酸味也重些,可在这没有发酵菌种、没有恒温设备的北境边城,能做出这种成色,已经相当难得。
他点了点头,给出评价:“行。口感、味道都过得去。”
接着他拿起那块酸奶疙瘩。
干硬的一块,分量不轻。他掰下小半块,放进嘴里。
刚入口的瞬间,浓烈的酸味直冲味蕾,他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
慢慢嚼着,奶块在唾液里慢慢化开,醇厚的乳香从酸味里透出来,越嚼越浓,余味绵长。
一块吃完,他舔了舔唇角,开口问了最关键的问题:“这个,能放多久?”
杜红梅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这……我也没试过。按道理说,水分越少越耐放。这酸奶疙瘩我晾了三天,都干成这样了,阴凉地方搁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要是天冷,说不定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