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大殿。
扶苏站在御阶之下,身后是空着的龙椅。
陆广今早的脉案只批了四个字:不宜临朝。嬴政没有争,把铜匣日志和御批副本一并让蒙毅带到殿中,搁在御案左侧。
群臣入列时,目光都先往龙椅上扫了一眼。空的。视线再落到扶苏身上,落到他手里那摞帛册上。
扶苏没有行监国礼辞。他直接把帛册分成三摞,命内侍抬到殿中铜案上摊开。
“诸位看第一页。”
第一页是时间线。
十二天。从鬼锻岛首舰泄压阀异响开始,到满负荷一时辰通过验收,每一日的进展逐条列出。日期,事件,处置,签字人。
第一日,匠师陈器发现砂眼。拒绝海试。
第二日,千夫长赵奉解甲入坞,签署兵匠协作协议。
第三日至第五日,旧阀拆除,铜渣检测含硫,追溯至清河矿过渡期铜料。
第六日至第八日,全船七十二区排查,发现十一处异常。
第九日至第十一日,高危三处更换,辅助管路修复,新阀重铸。
第十二日,满负荷运行一时辰,四证联合验收通过。匠师陈器、千夫长赵奉、水兵代表刘方三方签字。
扶苏等群臣看完,翻到第二页。
剖面图。
锅炉舱横截面,泄压阀位置标红。喷射半径两丈。轮值站位一丈三。
“这个位置,”扶苏的手指点在图上那个数字旁边,“站的是赵奉的水兵。满负荷四时辰,铜壁断裂,蒸汽横扫。不是阀坏了,是一颗铜球在二百人脚边炸开。”
殿内安静了两息。
扶苏翻到最后一页。
两列数字,并排。
左列:若不停船强行海试。预估伤亡二百人,船体报废,损失白银八千两以上。
右列:实际延期十二日。修复耗银二百一十七两,更换铜件十一处,零伤亡。新阀耐压超出原设计两成。
扶苏把帛册合上。
“十二天。二百一十七两。零。”
他没有加任何评语。数字摆在那里,比任何大道理都硬。
大殿左侧第三列,王恪的手从袖中缩了回去。他带来的奏本里写了“匠师恃宠延期,贻误军机”十个字,折在袖口。
折了两折的帛纸现在贴着他的手腕,边角戳着皮肤。
他没有抽出来。
剖面图还摊在铜案上。一丈三。赵奉自己签了字,海防校尉副署,少府存档,军方留底。证据链从矿石到成品到装船到验收,每一环都有名字。
他拿什么发难。说陈器不该拒绝海试。说赵奉不该延期。说那二百个水兵该站在一颗随时会炸的铜球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