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从板底簌簌往下掉。顾惜月掀开床尾第七块舱板。
林远伸手,从灰里捏出一粒红粒,举到烛火前。
“香灰。”他说,“你娘把香磨成灰,撒在账本上。灰下藏字。你拿。”
顾惜月不动。
“我手不抖。我故意让你看见。你看见我手抖,才会从身后拿东西。”
顾惜月低头。林远另一只手里,攥着从她袖口滑出来的半截铜钥匙。
“还我。”
“假的。”林远把钥匙举到烛火前,“真的在谁手里?”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上船时。真钥匙在袖子里,假钥匙在腰封里。真钥匙重。你走路左肩低。我看了三天。”
顾惜月把袖子里那半截真的取出来,拍在木箱上。两截并排。
“你验。”
林远没验。他看她的手。左手虎口到食指,一道旧红痕。
“你的手比钥匙真。你每年攥这把钥匙,攥到肉里。”
沈映月放下绣绷。针停在半空。金线垂下来,扫过桌面,停在海鸟左翅第三根羽毛上。
“你早知道。”沈映月说。
“指什么?”
“你早知道顾惜月身上有两把钥匙。你等她拿假钥匙出来。你想看她给哪一把。”
“给了哪一把,说明什么?”
“给假的,她把你当外人。给真的,她把你当自己人。”沈映月抬头,“现在她两把都拿出来了。你满意?”
“不满意。”林远说,“两把都是假的。”
顾惜月的手停在半空。沈映月的针扎进绢面。
“真的在雪峰寺。你娘留在这条船上的全是假货。她用假钥匙试上船的人。看出来,才有资格去雪峰寺。看不出来,死在这条船上。”
小厨娘从舱门口探进头来,嘴里叼着半块饼,油光蹭在嘴角。
“那你们看出来了,不用死了?”
“更糟。”顾惜月说,“看出来的人,会被船上那东西认出来。它认得你,你就得去。”
“去哪?”
“雪峰渡。”林远说。
小厨娘把饼咽下去。“船上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东西。”顾惜月说,“人。锁在暗舱里二十三年。每隔七天拍舱壁。七下。拍完安静。像数日子。”
“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
“钥匙响。铜钥匙碰一起,和铁锁碰撞一样。他听见了。他现在就在听。”
小厨娘忽然说:“听。”
林远说:“不用听。他在听我们。”
舱内静下来。船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拍打。是呼吸。极长,极慢,像棺材在吸气。
“他醒了。”顾惜月说。
沈映月把针从绣绷上拔下来。针尖上一点红。
“他等的不是我们。”她说。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