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沿着北平城南坑洼不平的土路,颠簸着驶向永定门方向。
货车的篷布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车身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刷着“通州老王家杂货铺”几个大字,还画着个粗陋的酒坛子图案。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辆在华北平原上最常见不过的、往来城乡运送杂货的破旧货车,与北平城里那些来来往往的骡车、板车、独轮车混杂在一起,毫不起眼。
驾车的“老王头”裹着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老羊皮袄,戴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嘴里叼着根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眯缝着眼睛,似乎还在与睡意抗争,但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偶尔挥动一下鞭子,驱赶着前面那匹同样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老骡子。
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车辙,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凌晨传出去老远。
车厢里,光线昏暗,堆着些鼓鼓囊囊、散发着土腥味的麻袋,还有一些空了的柳条筐。
麻袋和筐子之间的缝隙里,蜷缩着三个人。正是郭永华、陈石头和侯小七。
与驾车老汉的邋遢随意不同,车厢里的三人虽然衣着朴素(郭永华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陈石头和侯小七则是普通伙计的短打扮),但脸上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毫无睡意。
他们尽量缩在车厢角落,减少颠簸带来的碰撞,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仔细倾听着车外的每一点动静。
这是郭永华撤离北平计划的最后一环,也是最大胆、最不起眼的一步。
三天前,与卡森会面敲定初步意向、收到大哥郭永怀的意外佳音后,郭永华立刻启动了代号“归巢”的撤离计划。
整个“永华昌”平津分号,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在陈石头的指挥下,开始高速而静默地运转。
对外,分号一切如常,依旧半掩着门板营业,只是伙计们脸上的笑容更少,货架上的东西也越发稀疏。
对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无论是三井商社的小野,还是其他势力),陈石头布下了重重疑阵。
第一天,分号后门悄悄驶出三辆一模一样的黑色轿车,分别驶向火车站、前门商业区和东交民巷使馆区,每辆车上都坐着一位身形、衣着与郭永华有几分相似、且用围巾帽子遮住面容的男子。
这三辆车在城中七弯八绕,最后都消失在复杂的胡同里或热闹的集市中,让可能的跟踪者疲于奔命,难以确定目标。
第二天,陈石头本人带着几个伙计,大张旗鼓地跑到前门廊房二条几家有名的绸缎庄、皮货庄和古玩店,声称“东家要回南方老家,置办些年货和礼物”,采买了大批绫罗绸缎、皮货药材、文房四宝,装了好几大车,热热闹闹地拉回了分号后院。
这番动静,似乎坐实了郭永华即将离京南下的传言。
而实际上,真正用来转移重要文件、细软和核心人员的,是几条早已打通、位于分号地下的隐秘通道。
这些通道出口分别通往相邻两条胡同的普通民宅和一间早已歇业的杂货铺后仓。重要的账本、密信,被打包成不起眼的货物包裹,由马奎和张栓子亲自押送,通过这几条通道,在深夜分批转移出去,或就地焚毁,或由可靠人员携带,走不同的路线南下、北上、或西去,化整为零,彻底消失。
至于郭永华本人,则一直深居简出,几乎没有离开过分号后院的小楼。
他利用这最后的时间,处理着必须由他亲自决断的事务:与卡森的二次密谈,敲定了出国的具体细节和费用(一个让卡森都无法拒绝的天文数字);给分散在各地的骨干人员发出了最后的指令和安抚信;给泸州的吴启明、周明轩等人发去了更详尽的安排电报;
甚至,他还抽出时间,以匿名的形式,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天津的周掌柜额外汇去了一笔巨款,专门用于“长期、隐秘、不惜代价”地搜寻苏婉宁的下落,并约定了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紧急联络方式。
所有这一切,都在高度紧张和极度保密中进行。
陈石头几乎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头狼,敏锐地扫视着分号内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