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放弃了单点突击。

董大勇在第三天清晨把各镇总兵叫到帐中，重新调整了进攻方略。陕甘精锐和镶铁棉甲步兵的伤亡已经超过了警戒线，不能再像前两天那样一波一波往缺口上填。他把剩下的部队编成梯队，轮番上阵，每一波冲上去打一刻钟就撤下来换下一波，不给李刚这边任何喘息休整的时间。伤兵还没抬下去，新的一波又冲上来了，阵地上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压力。

这种打法极其残忍，对双方都是。清军轮换下来的梯队撤到北岸河滩上，士兵们蹲在淤泥里喘粗气，有人抱着水囊灌几口水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水里混着血丝和泥沙。伤兵被拖到营地后方，军医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锯腿的锯子钝了就用刀背敲两下继续锯，锯下来的断肢堆在帐篷外面，麻袋装满了就换一个麻袋。但清军的兵力是李刚这边的五倍，董大勇耗得起。他的逻辑很冷酷也很简单，用三班轮换来耗干李刚这边的体力和弹药，耗到防线出现空隙，然后再把剩余的镶铁棉甲精锐一次性压上去，撕开缺口。

清军在前一天收拢了受潮的火绳枪，在营地后方搭起一排火盆，把火药袋和火绳架在火盆旁边烘烤。白河上的水汽重，火药袋浸了水之后结成硬块，得用手捏碎了再摊开晾着。火绳烘干之后重新盘好，士兵们把火绳两头都点燃了夹在手指间，青烟从指缝里冒出来，火绳枪又能打响了。虽然哑火率还是比平时高，但比起雾战那天已经好了太多。

火绳枪手们重新编入步兵阵列，和持弓步兵混编在一起，前排长矛兵和刀盾兵立盾封住正面，后面火绳枪手和弓箭手分层排射。步弓手从箭袋里抽出箭矢，搭在弓弦上朝南岸抛射，箭雨越过河面落进李刚这边壕沟里，钉在沙袋和泥地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火绳枪手们在盾牌间隙中放排枪，铅弹打在土坡上溅起碎土，碎土落进壕沟里积了厚厚一层，士兵们的头发和眉毛上全是灰土，抖一抖能抖下一小撮。

宋长河站在土坡顶端，望远镜里看着北岸清军的轮换节奏。他注意到清军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波，换下来的梯队退到河滩后方休整，新上来的梯队踩着前一波的脚印往前推。轮换的时间很有规律，几乎掐着沙漏来的。宋长河看了两轮之后心里有了数。他把传令兵叫过来，让六磅炮和劈山炮配合他演一场戏。

“火炮间歇性开火。”宋长河指着炮阵上的炮手们说，“隔一阵放几炮，隔一阵停一炮。六磅炮先停，劈山炮继续放。过一会儿劈山炮也停，只留抬炮。让清军以为我们的炮弹快打光了。”六磅炮的实心弹还有不到三成，现在打几发确实能多杀伤几个清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要演就演全套。

他又让传令兵去告诉苏衡和孙石头，前沿步兵配合炮阵的动作，在炮声减弱的间隙故意往后收一收防线，做出火力不足、阵线收缩的假象。苏衡的第一旅已经在正面顶了一天一夜，士兵们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但听到这个命令之后还是打起了精神。他们知道宋长河要做什么。孙石头的第二旅在缺口封堵之后继续守着西段防线，火枪手们蹲在壕沟里重新装填弹药，劈山炮和抬炮的炮手们把炮口对准河滩上清军的轮换集结点，等着信号。

李刚站在中军高地上，从头到尾听完了宋长河的安排。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传令兵去告诉宋长河，戏要做足，但炮弹不要真的省，十二磅炮的炮弹确实不多了，每一发都要用在刀刃上。

宋长河的炮声诱敌开始了。

前半个时辰，李刚这边的火炮还在密集开火，六磅炮和劈山炮的炮弹不停地砸进河滩上的清军轮换集结点，炸起一片片碎土和血肉。清军的梯队在集结时就被炮弹打散了，冲到南岸滩头上的步兵稀稀拉拉的，被苏衡的燧发枪一排齐射就压了回去。

然后炮声开始减弱。六磅炮先停了，只剩下劈山炮和抬炮还在断断续续地放。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劈山炮也停了，只留抬炮在土坡两侧打霰弹。抬炮的炮声轻，霰弹的威力也比劈山炮小得多，打在河滩上只能溅起一片碎土，杀伤力大幅下降。

苏衡的第一旅和孙石头的第二旅开始往后收。前沿的步兵们从壕沟里爬起来，猫着腰往土坡上撤，撤的时候故意把动作放慢，让清军看到阵地在收缩。有人把空了的弹药箱扔在壕沟边上，有人把打光了的火药壶丢在泥地上，做出仓促撤退的样子。

董大勇在北岸高坡上看到了这一幕。他放下望远镜，让传令兵去确认李刚这边的炮火是不是真的减弱了。传令兵回来报告说，教匪的重炮已经停了好一阵子了，只有几门抬炮还在放，步兵也在往后撤。董大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下令，而是又看了一刻钟。他注意到李刚这边的炮火减弱是有规律的，不是突然哑火，而是从重炮到轻炮依次递减，看起来像是炮弹消耗殆尽。但他心里还是存了几分疑虑，之前几次交手让他知道李刚这个人不简单，炮声减弱可能是诱敌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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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派陕甘精锐上去，而是让庆麟的河南绿营出动一个营试探火力。河南绿营的火器装备率只有四成，近战主要靠长矛和刀盾，就算被伏击了损失也不会太大。这一个营踩着河水冲上南岸河滩，在淤泥里艰难地往前推，冲到土坡脚下时李刚这边的火力依然很弱，只有零星的抬炮霰弹和燧发枪排射，没有六磅炮和劈山炮的密集覆盖。河南绿营的士兵们冲到土坡半腰上，和李刚这边前沿的步兵展开了肉搏，打了小半个时辰才被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