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爷爷啊,”她轻声说,语调里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味道,“不是你们现在小年轻想的那么回事。”
“我们那会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前,就隔着人堆,远远瞟过那么一眼,就知道个高矮胖瘦,连鼻子眼睛都没看清。”
“嫁过来那天,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怕啊。不知道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人,究竟是个啥脾性。拜了堂,进了这黑黢黢的屋子,就坐在那炕沿上,头顶着红盖头,一动不敢动。”
“后来,他进来了。脚步声沉得很。我吓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就听见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也不说话,也不来掀盖头。我就更怕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到我跟前,站住了。我还是不敢喘气。然后……他就把这个,”她掂了掂手里的布包,声音更柔了,“塞到了我手里。”
奶奶模仿着当时的样子,把布包轻轻放在我手上,那动作,带着一种穿越了六十年的小心翼翼。
“我摸着那布包,硬硬的,方方的,也不知道是个啥。他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我……我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你帮我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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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懵懵懂懂的,就把盖头掀开一角,低头看。打开那层布,就看到这双小鞋,又旧又破,丑得很。”奶奶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堆成了两朵花。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心想,这人是不是傻?哪有新婚夜,不给新娘子金银细软,给个破小孩鞋子的?”
“可我还是把它收起来了。就放在那个柜子里。”她指了指那个老立柜,“后来,日子久了,偶尔收拾东西看见它,就会想起来他给我的那个晚上。再后来,经历了些事,慢慢地,我才咂摸出点味儿来。”
她的目光再次变得悠远,像是在凝视着岁月长河里的某个瞬间。
“他把他觉得最宝贝、最要紧的东西给了我了啊。”
“这双鞋,陪着他学会走路,陪着他熬过战乱,陪着他从个光屁股娃娃长成个大小伙子。这上头,有他早死的娘的手泽,有他逃难时的命,有他全部的少年时光和他……他说不出口的那些念想。”
“他把他的命根子,把他这个人,整个儿地,都交到我手里了。”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耳边。
“你们现在的人,动不动就把‘爱’啊‘情’啊挂在嘴边上。我们那会儿,不说这些。你爷爷那个人,一辈子嘴笨,脾气倔,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一辈子也没跟我说过一句暖和话。累了,乏了,受委屈了,他就蹲在院门槛上,抽一袋旱烟,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