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阿娘临终前的话,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不再是微弱的叹息,而是带着一种穿透岁月和怨恨的力量,撞击着他的神魂。
“别恨他们……只是这世道……太苦了……”
是啊,太苦了。苦到为了活下去,可以轻易地献祭一个“异类”;苦到在面对无法理解的恐惧时,只能选择最粗暴的排除法;苦到……就连这微末的、迟来的守护,都显得如此苍白又可笑。
可他们,确实在守护。用他们卑微的生命。
那股即将破体而出的毁灭欲望,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汹涌的情绪。不是恨,也不是原谅,是一种空茫的悲凉,为阿娘,为这些村民,也为这挣扎在苦痛尘世中的一切。
他缓缓抬起了手。
不再是当年仙师那带着凛然杀意的白光,而是精纯凝练到极致的漆黑魔气。那魔气在他指尖缭绕,却没有丝毫暴戾嗜血之意,反而透出一种沉静、幽深的气息。
他屈指一弹。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游丝,悄无声息地射入战场。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正在疯狂攻击的尸犬、魇蛛、尸魔,动作齐齐一僵。它们猩红的眼珠里,暴戾和饥饿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的恐惧。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至高存在的气息。
小主,
呜——
一头体型最大的尸犬发出了凄厉的哀鸣,夹起尾巴,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荒野疯狂逃窜。如同得到了信号,其余妖魔也纷纷发出恐惧的嘶嚎,丢下到嘴的“食物”,争先恐后地逃离落风村,仿佛慢一步就会形神俱灭。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嘶吼震天、血腥扑鼻的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斑驳血迹,以及惊魂未定、茫然四顾的村民。
残存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看着妖魔们仓皇逃窜的背影,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难以置信和困惑。他们不明白,这些凶残的妖魔为何会突然退走。
只有悬立于云端的墨渊,静静地看着下方。
他看到老村长脱力地瘫坐在地,望着妖魔退走的方向,老泪纵横。
他看到那个护在坟前的青年,拄着断矛,朝着阿娘坟茔的方向,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看到幸存的村民们,开始收敛同伴的尸体,低声啜泣着,最终,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村尾那座孤坟,眼神复杂,有庆幸,有后怕,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悔。
墨渊收回了目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法逾越的仙魔之隔。
阿娘,你看到了吗?这苦世的众生相。
我没有恨他们。
但,我也回不去了。
他转身,玄色衣袍融入云层,消失不见。就如同他从未出现过。
只是在他离去的那一刻,落风村所有残存的人,心中都莫名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和安宁,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悄然带走,又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被轻轻留下。
风过荒原,吹动坟头微微颤动的细草,像是无声的叹息,又像是遥远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