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价的人有的坐在前排,有的藏在后排的阴影里,有的举牌干脆利落,像在买一棵白菜;有的犹豫再三,在落槌的前一秒才猛地举起手来。周芫看着那些或急切或从容或志在必得或随缘一试的面孔,觉得挺有意思。
这些人,花那么多钱买一个东西,买回去之后呢?放在柜子里,锁起来,一年看不了几次,然后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传给下一代,从一个保险柜转移到另一个保险柜,从一个库房转移到另一个库房。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人已经换了好几茬。
或许她这半年并没有脱胎换骨正式融入徐家,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拍卖不知不觉过了半场。徐怀楫在徐怀舟拍下一块腕表之后,侧过头来看她。
“没有想要的东西吗?”他顿了一下,目光往沈瑜和沈怀瑾的方向偏了偏,“小瑜和怀瑾都买下了他们喜欢的东西。”
沈瑜刚才拍了一对翡翠耳坠,种水极好,满绿,在射灯下像两滴凝固的春水。
周芫把目光从沈瑜和沈怀瑾身上收回来,落在徐怀楫脸上。
“啊,目前没有。”她说。
徐怀楫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
下方的女拍卖师正在介绍一件瓷器,明代的青花缠枝莲纹梅瓶。
场下有人举牌,价格从起拍价一路攀升,竞争不算激烈,但举牌的人都很执着,你加一口我加一口,像在下一盘谁都不肯先认输的棋。周芫的目光追着那些举起的号码牌,追了几轮,觉得无聊,又开始涣散了。
下半场开始了。拍卖师翻开新的一页,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提示卡,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接下来的拍品,”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因为这件拍品的分量值得她用更沉着的语调,“是来自周朝的覃生的作品——《周太子夜宴图》。”
周芫的手本来搭在扶手外面,手指松松地垂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在听到“覃生”两个字的时候,那朵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唤醒了。
她的目光从涣散变成了聚焦,从聚焦变成了钉住。
小主,
那个拍卖师的嘴唇还在动,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的太阳穴,钉进她的大脑皮层最深处那个她以为已经密封好了、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藏着上一世所有记忆的匣子。
“了解古画的人都知道,覃生是周朝着名的人物画大家,其中不少人物画广为流传。”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配合着背后大屏幕上缓缓展开的画作影像。那是一幅长卷,设色绢本,画面泛着岁月赋予的、不可复制也不可伪造的、温润的深褐色。画面上的人物衣袂飘飘,宴席上的灯烛通明,觥筹交错间,每个人的表情都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