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是村里的“仙公”,专门给人看风水、喊魂、送鬼。他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孙儿,记住一句话——走夜路,有人喊你,别答应,别回头。你要是答应了,你的魂就被勾走了。你要是回头了,你的阳火就灭了。”
那年我十二岁,当笑话听。
我奶奶是三年后走的。走的那天晚上,她自己穿好了寿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跟我爹说:“我走了,别喊我,让我安安静静走。”说完头一歪,就没气了。
我爹哭得死去活来,可我记得爷爷的话,没哭。我爹骂我不孝,我也没吭声。
奶奶下葬那天,我亲手给她盖的棺。她躺在里面,脸色蜡黄,嘴角挂着一丝笑。棺材盖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她的手好好放在胸前,纹丝不动。
我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后来我去了城里打工,很少回村。奶奶的坟在后山,我爹每年清明去添土,我三年没回去过。
那年冬天,我接到我爹的电话,说我大伯不行了,让我回去一趟。大伯从小疼我,我当天就买了火车票,转了两趟大巴,到镇上已经是半夜了。
镇上到村里还有十几里山路,没有车。我借了辆破摩托,沿着水库边的土路往村里赶。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得厉害,风从水库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我把车灯打到最亮,可只能照见前面两三米远。路两边的树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骑到水库大坝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
“狗伢子——”
是我奶奶的声音。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叫我大名,只叫我小名。
我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摩托车差点冲到水库里去。我死死捏住刹车,停在路边。
“狗伢子——回来咯——”
声音是从水库对面传来的。隔着那么宽的水面,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像是有人趴在我耳边喊的。
我没答应,也没回头。爷爷的话我记着呢。
我拧油门想走,可摩托车熄火了。我踹了两脚,没踹着。再踹一脚,还是没着。
“狗伢子——你回头看看奶奶——”
声音近了。刚才还在水库对面,现在好像就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凉气,从后脖子往衣服里钻。
我没回头。我把摩托车往地上一摔,撒腿就往村里跑。
跑了大概有几百米,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啪嗒,啪嗒,啪嗒。我跑得快,它也快。我跑得慢,它也慢。就像有人跟在我后面,跟我保持着一样的距离。
我不敢回头看,一口气跑到村口。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盏红灯笼,是村里人给土地公点的长明灯。我跑到灯笼底下,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我扶着树喘气,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转身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