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花王国的小公主艾莉诺,有一项奇特的诅咒,或者说天赋——她能听见物品的低语。挂毯述说百年前的密谋,银餐具抱怨昨夜的怠慢,而她枕边那只祖传的钻石王冠,日复一日,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冰冷声音重复:“你是王国的珍宝,是政治天平上最重的砝码。”
此刻,这“砝码”正立在盛大舞会的边缘,沉重的锦缎礼服几乎要压断她十六岁的脊梁。金色假发下,她自己的亚麻色短发闷在丝绸衬帽里,瘙痒难耐。脸上覆盖着镶嵌珍珠与蓝宝石的精致银面具,这是金雀花王室待嫁公主的传统——真容只会在婚约缔结的那一刻,向未来的夫婿展示。
“微笑,艾莉诺。”王后母亲经过她身边,声音如同她裙裾上的碎钻一样华美而冰冷,“奥特朗托公爵在看你。他的领地有我们急需的港口。”
艾莉诺循着母亲的目光望去,那位公爵正与父王交谈,眼神却像黏腻的油一样滑过她戴着面具的脸和束腰勒出的纤细腰身。她能听见公爵腰间佩剑的私语,充满了对权势和征服的渴望。她感到一阵窒息。
为了透口气,她悄悄溜出喧闹的大厅,提着裙摆,跑向城堡西翼那座被遗忘的古老塔楼。月光透过破损的穹顶,为断壁残垣披上一层清辉。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摘下面具,脱下假发,做回片刻的自己。
然而今夜,塔楼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立在巨大的、空置的彩色玻璃窗格前。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穿着简单的旅行者服饰,斗篷沾着风尘,与城堡的奢华格格不入。他似乎正在观察窗格上残存的古老彩绘,那上面描绘着传说中的星月女神。
艾莉诺僵在原地,手还按在面具上。
那人闻声回头。他没有戴任何面具,面容年轻,或许二十出头,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算不上极其俊美,却有一双让她瞬间失语的眼睛——那颜色如同暴风雨前的大海,沉郁的灰色里翻涌着某种近乎银蓝的辉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郁。
“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仿佛穿越旷野而来的沙哑,“我不知这里有人。”
艾莉诺的心跳如擂鼓。她该立刻离开,保持公主的矜持与神秘。但那双眼睛,还有他周身散发出的、与这场虚伪宴会截然不同的自由气息,像磁石般吸引着她。
“你是谁?”她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微微颔首,动作随意却不失礼节:“一个过客,来自北方。名叫凯。”他没有使用任何头衔。
“艾莉。”艾莉诺脱口而出,用了乳母私下呼唤她的名字。
凯的目光掠过她华美的礼服,最后停留在她那遮盖了所有表情的银面具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有任何评判,只有淡淡的好奇。“看来我们都需要逃离一会儿,艾莉。”
他们开始交谈。起初是谨慎的试探,关于塔楼的传说,关于星月女神的故事。凯的见识远超艾莉诺的想象,他熟知古老的诗篇,也能描述北方冰川折射出的极光,东方沙漠里会移动的城池。他说话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总是专注地看着她,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银面具,看到她真实的灵魂。
艾莉诺渐渐放松。她告诉他,她能“听”到这座塔楼的低语,它怀念着几个世纪前,僧侣在此观测星辰的宁静时光。她没有透露自己公主的身份,也没有说这能力的全部,只是分享着这片小小天地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