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埃莉诺,”他的声音很近,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要你每天下午,还来听钟声。只要奥伯斯的钟还在响,我就还在。你听见钟声,就是听见我。”
她用力点头,喉咙哽咽。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像烙印一样烫在她心上,“等战争结束的那天,我会让我的钟——就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时,你听见的那座老钟——我会用它的第一声钟响,向你求婚。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听见了。”
他塞给她一个小小的、带着他体温的布袋。里面是几粒干燥的玫瑰种子。“替我种着它们,”他说,“等它们开花的时候……”
他没再说下去。但他的吻,轻柔地落在她失明的眼睛上,代替了所有言语。
卢西恩走了。奥伯斯的日子在一种悬心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埃莉诺的世界重归黑暗,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期盼的坐标。她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广场的长椅上,像一座沉默的雕像。钟声成了她生命的节律。浑厚的是老雅各布,清越的是圣安妮钟,带着些许杂音的是北街的钟……它们依次响起,汇成一支钢铁与青铜的交响。每一次钟鸣,都像是卢西恩从远方传来的平安信。
她用颤抖的手,在自家荒芜的小院里,摸索着种下了那几粒玫瑰种子。泥土嵌入指甲,她细心地浇水、除草,用手指的触感去感知那柔嫩的绿芽如何破土而出,舒展叶片。那株玫瑰,是她与这个世界,与远方那个承诺之间,最脆弱又最坚韧的连接。
前线的消息时好时坏。阵亡名单贴在广场的公告栏上,总引来一片压抑的哭声。每一次钟声响起,她的心都先是一紧,直到辨认出那并非异常的、代表噩耗的连续急鸣,才缓缓落回原地。她的玫瑰,在战火的阴影下,艰难地生长,抽枝,长出了几个小小的、坚硬的花苞。她日日抚摸,期盼着它们绽放的时刻。
然后,那个改变一切的清晨到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城市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先是一处,继而处处,所有的钟楼都疯狂地敲响起来!不再是平日的规律报时,而是连续的、急促的、洪亮的、近乎狂喜的轰鸣!钟声重叠着,冲撞着,像积蓄已久的洪水冲破堤坝,淹没了整个奥伯斯城。
人们从屋子里涌出来,起初是困惑,继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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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了!结束了!”
欢呼声、哭泣声、歌声、酒杯碰撞声……汇成了比钟声更喧嚣的海洋。
埃莉诺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挣脱出来。她摸索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那株玫瑰上唯一一朵完全绽放的花。花瓣因缺乏充足的阳光和照料,显得有些单薄,边缘已微微卷曲、发黄。但她看不见,她只闻得到那记忆中熟悉的、微弱的甜香。
她紧紧握着那朵略显憔悴的玫瑰,凭着记忆和声音,一步步挪向喧闹的中央广场。
广场上人声鼎沸,充满了她无法理解的狂喜。人们拥抱,跳舞,歌唱。她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钟声还在疯狂地响着,一座接着一座,震得她耳膜发痛,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