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奶奶总说我是“小土匪”,把她的院子闹得鸡飞狗跳。
直到她拿出那件褪色的绣花虎头鞋,我才知道——
这双鞋,曾裹住过爷爷跋山涉水的脚,
也裹住了他们战乱年代里,说不出口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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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板路到底还是老了,坑坑洼洼的,我的行李箱轮子在上面磕磕绊绊,发出一种快要散架的哀鸣。两旁的白墙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墙头草倒是一茬一茬,枯黄着,在初夏的风里没什么精神地晃着。空气里有股子熟悉的、混着泥土和一点淡淡粪肥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一下子就把我从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和键盘敲击声的城市拉回了这片土地——李家坳。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我记忆中更虬结了些,像一把撑开的不规整的巨伞,投下大片浓荫。树底下没人,这个点儿,大概都在家里歇晌,或者守着电视打盹儿。只有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荫凉里,听见动静,掀开眼皮瞥我一眼,又爱搭不理地合上。
越往里走,心里那点近乡情怯就越发清晰。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了那扇熟悉的、漆皮几乎掉光了的木院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
我还没伸手去推,里头就先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却又带着老人特有沙哑的呵斥:“你个瘟鸡!又祸害我的菜秧子!看我不断了你的爪!”紧接着是一阵扑棱翅膀的混乱声和母鸡受惊的“咯咯”叫。
我忍不住笑了,推开院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东南角搭着丝瓜架,西北角圈着几只鸡,中间一小畦菜地,绿莹莹的。奶奶就站在菜畦边上,手里攥着一把旧笤帚,满头银发在日光下晃眼,身子骨看起来倒还硬朗,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阳光有些刺眼,她眯缝着眼看了好几秒,脸上的怒容还没完全消退,混着一丝辨认的茫然。然后,那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下子熨开了,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
“哎哟!我的个小土匪哎!你咋个闷声不响就窜回来喽!”她扔下笤帚,也顾不上那群得意洋洋溜达开的鸡了,迈着小脚就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心粗糙,温热,像老树的皮。
“奶,”我喊了一声,喉咙有点哽,“我回来了。”
“回来好,回来好!”她仰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饿不饿?灶房里还有早上蒸的馍,我去给你热热?”
我连说不用,她却已经风风火火地拽着我往堂屋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说你,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屋里头乱糟糟的,我也没给你准备点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