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裹不大,被她干枯的手指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像是揭开一段尘封的岁月。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鞋。一双极其小巧,看起来是给婴儿穿的虎头鞋。
但它的模样,让我瞬间怔住了。
鞋底是极厚的、粗糙的千层布纳成,已经磨得边缘发毛,颜色是泥土和岁月混合后的沉暗。鞋帮是褪色的藏蓝土布,上面用彩线绣着虎头的图案。只是那曾经鲜亮的彩线,如今早已黯淡无光,红色像干涸的血,黄色像陈年的旧纸,绿色几乎褪成了灰白。老虎的眉眼依稀可辨,针脚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的力气,与其说是绣,更像是一针一线倔强地“刻”上去的。一只鞋的虎头侧面,彩线有些乱了,像是绣的时候走了神,或者,手抖了一下。另一只的耳朵似乎没缝制对称,微微歪着。
它太旧了,旧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而且,真丑。和我印象里那些城里卖的精致可爱的虎头鞋,天壤之别。
奶奶却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只歪耳朵,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至极的光在流淌。那里面有水一样的温柔,有火一样的灼热,还有……铁一样的坚硬。
“奶,这是……”我迟疑着开口,无法理解这双破旧难看的鞋子,为何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是你爷爷的。”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鞋子里沉睡的魂灵,“他小时候穿过的。”
爷爷?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堂屋墙上挂着的那个男人的照片。清瘦,严肃,穿着中山装,我对他几乎没有任何感性的认知,他于我,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称谓。
“你爷爷家里,那会儿是真穷啊。”奶奶的目光依旧凝在鞋上,仿佛能穿透这破旧的布料,看到很久很久以前,“兄弟好几个,他是老幺。那年月,能有件囫囵衣裳,有双不漏脚的鞋,就是天大的福气了。这双虎头鞋,还是他娘,就是你太奶奶,怀着他的时候,趁着身子还不沉,一点一点攒布头,偷着在油灯底下纳的。”
她顿了顿,手指拂过那厚得有点笨拙的鞋底:“穷人家,做一双鞋不容易,恨不得能穿一辈子。你看这底子,纳得多厚实。就盼着他能穿着这双鞋,脚底厚实,走路稳当,像个小老虎似的,皮实,好养活。”
我看着那双鞋,试图想象一个穿着这种土布开裆裤、蹬着这样笨拙虎头鞋的农村男娃,在黄土坡上蹒跚学步、追逐打闹的样子。很难。墙上的照片太具权威性,将那形象牢牢定格在了严肃正经之中。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一双婴儿鞋,能有什么后来呢?
奶奶小心翼翼地将鞋子托高了些,指着鞋底边缘一处明显的、颜色更深的磨损痕迹,那痕迹旁边,似乎还隐隐沾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暗褐色的印子。